余象武|煤油灯下故园情

这不,同窗好友从微信上发来三张老照片,一张是用废旧墨水瓶自制的煤油灯,一张是带玻璃罩的美孚灯,还有一张是可手提能防风的马灯,勾起了我对往日情景清晰的回忆。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新中国刚从旧社会的废墟上建立起来,工业基础十分薄弱,连火柴、铁钉都需要进口而被称为“洋火”“洋钉”,我们农家的生活自然清苦,但用父亲的话说,是“一天比一天好的”。起先天黑了家里点的是“灯盏”,那种以一个浅圆敞口小木盆为底座,后面竖起一块二指宽六七寸高的木条做支柱,顶端固定铁圈上搁一个边缘有凹槽的扁圆形小铁碗,里面放上青油或豆油加灯草,待在凹槽里探出头的灯草吸足油后,点着火用于照明的灯具。这种灯具的缺陷是,由于靠灯芯吸油引燃,即使放两三根灯草,火苗也很微弱,在灯光下做针线活或看书写字,总是影影绰绰的,眼睛很容易疲劳,并时不时地要用铁扦子将灯草顺着油碗边的凹槽往上挑一下,才能保持正常燃烧,而且动辄会被风吹灭,却仍在斗转星移中陪伴了国人千百年,直到我们小时候还在用。

五十年代后期至六、七十年代,农村家庭大都使用煤油灯照明。其实据有关资料记载,自清朝末年起,煤油灯就已经被引入我国,美观的灯具,先进的燃料,以及科学的燃烧方式和数倍于老油灯的亮度,使它很快吸引住了国人的目光,特别是一些外国石油公司,把煤油灯作为销售自己石油产品的敲门砖,不但给中国人提供免费的煤油灯具,甚至免费供应一部分燃油,极力将其推向中国的老百姓,只是我们地处偏远山区,没被普及到而已。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公社供销社及各代销店都开始销售灯具和煤油,经济条件稍好点的人家就用上了明亮的“美孚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美国美孚公司最早进入中国上流社会的工艺装饰灯具)。而我们这些经济条件较差的农家,便开始自制煤油灯:找个废旧蓝墨水瓶或其它玻璃瓶,在瓶盖上钻个圆孔;再剪一块两寸长二指宽的薄铁皮,将一段约四五寸长做灯芯的棉纱或布条上端抿紧,压在铁皮上卷成圆筒(灯芯须露头并略作修剪以便点燃),瓶盖的圆孔内(铁皮圆筒要大部分在瓶盖之上,棉纱或布条则大部分在瓶盖以下,以保持平衡);把买来的煤油倒入瓶中,将灯芯放入瓶内,拧紧瓶盖,待灯芯吸足油后,即可点亮了。也有在瓶颈处扭扎一个细铁丝或布条拉环,便于打钉钩挂在墙上的。

我们童年的夜晚大多在煤油灯下度过。每天傍晚,最先亮起灯的是厨房,灯光里,母亲在忙着炒菜做饭,父亲在灶前添柴续火;晚饭后移灯至卧室(那时每户人家大都只点一盏灯,“灯随人走”是常态,但由于自制的煤油灯缺少防风设置,从厨房到住室的移动,既要慢还要用一只手或身体遮挡才行),闲不住的母亲在油灯下补衣服、纳鞋底,父亲和姐姐则围着佃篓在穵玉米籽,我在灯光下看书写字,只是油灯的灯芯烧久了,灰烬留在桔黄色火苗里,就像一朵灿烂美丽的花。母亲说灯花还有故事呢,边讲传说边用针尖拨挑烧焦的灯芯,室内顿时又亮堂起来了。三年困难时期,煤油要凭票限量购买,为节省煤油,常常把灯头剪得很小,亮光便像豆粒一样,且能用一盏灯绝不用两盏。那时晚上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我们常在煤油灯前借着投映到墙壁上的巨大黑影,用手做一些类似于狗、鸡、猫、兔子的造型动作,如做狗头,只需两只手一合,投影的嘴巴、舌头、眼睛都可以动的,再配上“汪、汪、汪”的狗叫声,惟妙惟肖,非常有趣。自制煤油灯的缺点除了不防风外,就是油烟味重,在灯旁边处久了,伸手往鼻孔里一挖,指尖都是黑的;但比起困难时没钱买煤油、只得在室内点松明照亮的烟熏火燎来,还不足挂齿。

六十年代中期,姐姐参加工作,家里的经济条件开始好转,我们也用上了“美孚灯”。美孚灯是十九世纪后期上海最大的火油(即煤油)代理商叶澄衷让美孚公司设计生产的一种新煤油灯,它除保留了中国“灯”的元素外,对其功能与部件都进行了几乎革命性的改善,明亮的灯罩可以挡风,不会像其它油灯那样跳动而炫目;圆形的玻璃储油瓶体下有托脚,瓶口上的铜制机械灯芯带旁边有一个旋柄,能调节灯芯的高低以控制亮度;体积不大,却省油、方便、实惠、美观,比豆油灯先进多了,并且不仅用来照明,许多美孚灯还被用作室内装饰或者家具上的点缀,因此无论寻常百姓家还是深闺豪宅,都有其身影。母亲对新买来的美孚灯爱护备至,总是把它擦的锃光瓦亮的,还剪了一圈纸围脖给它戴上挡灰尘,因此用起来光线既明亮又柔和;别人家的美孚灯罩不时会被打破,我们那盏却一直用到家里装上电灯,而且遇到临时停电还继续完好无损地超期服役十多年,真是物有所值啊。

不久,家里又添置了一盏崭新的马灯。马灯是一种可以手提、能防风雨的煤油灯,因骑马夜行时能挂在马身上而得名;沿海地区则大都用于船上,因此也有“船灯”的叫法,特别是有风雨的天气,更能显示其作用。它的下端有一油皿,螺丝盖、全封闭,灌满油后不滴漏,中间配置可调节的灯芯,外面罩上用铁丝固定的玻璃罩,防止风雨将点着的灯火扑灭,上端有两个铁盖,分层有空隙,便于出气,还有一根铁丝提手,方便携带或悬挂。这种灯,很少出现在锅台灶角,大多游走于户外,与居家的罩子灯组成灯族,一主外、一主内,是灯中的“伟丈夫”。我们家的新马灯,父亲用得最多,傍晚在山坑边洗葛根、蕨茎、番薯粉,晚上“归碓”(去水碓房)舂米、磨粉,深夜荷锄到田畈上给稻田灌水……使用频率很高的。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我们大队还有一种以煤油为燃料的灯叫“汽灯”。它在外形上和马灯有些相似,但工作原理和具体构造都有区别。首先,它工作的原理是利用点火后本身发出的热量,将煤油变成蒸气,喷射在炽热的纱罩上发出白亮的光,因此汽灯在装上煤油或石蜡油后,还需要向底座的油壶里打气,以便产生一定的压力,使煤油能从油壶上方的灯嘴处喷出;其次,汽灯没有灯芯,它的灯头就是套在灯嘴上的一个蓖麻纤维或石棉做的纱罩;再就是汽灯的上部还有一个像草帽檐一样的遮光罩。由于纱罩经过硝酸钍溶液浸泡工艺制成,所以当纱罩遇到高温后会发出耀眼的白光,一盏汽灯可以把周围十几米的范围都照得通明,但汽灯点的时间太长了,中途还需要再打点气。我们大队的汽灯平时用的很少,通常是遇到一些大场面,比如夜里召开群众大会,或者是逢年过节时村里的业余剧团搭台唱大戏,才在戏台中央高高悬挂起“咝咝”燃烧明亮无比的汽灯来。

六十年代后期,我们村开始安装电灯。但作为临时或意外停电的救急设备,此后十多年煤油灯仍持续在岗,直到更加适合的应急照明灯具投入使用,才逐渐淡出我们的视线。如今故乡的电灯,早已从最初的白炽灯发展到荧光(日光)灯、气体灯、高压灯、低压灯、高频无极灯、LED灯、节能灯、装饰灯等,各种品牌、五花八门的灯具,把乡村的夜晚妆扮得绚丽多彩,如梦如幻。这是我们过去想不到的,那时候的理想,“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就是生活。哪知道改革开放后国家建设一日千里,人民生活日新月异,连灯具都在突飞猛进中把城乡夜景幻化为人间仙境!但任何奇迹都离不开基础,新中国几代人在煤油灯下艰苦创业的历史,是真真实实的存在;那灯、那人的陪伴情、养育恩,让我们感念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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