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丨成新平:“洋油灯”

半个多世纪前,国家贫困落后,不少生活用品依赖进口,乃至新中国成立后许多年,乡亲们还在习惯地将煤油叫作“洋油”,火柴叫作“洋火”,肥皂叫作“洋皂”,雨伞叫做“洋伞”,机器织的布叫作“洋布”……以此类推,煤油灯被叫成“洋油灯”,肥皂盒被叫成“洋皂盒”……

“洋油灯”是白衣港每家每户必备的生活用品,每个人都离不开它。随着社会的进步,“洋油灯”被各式各样的电灯所取代,偶尔停电,大家会拿来蜡烛照明,故而现在的年轻人不知“洋油灯”为何物,只有到博物馆或一些收藏家手里才看到它的踪影了。

“洋油灯”虽然离我们有些遥远,但可唤醒我们这一代人最温暖的记忆。那时,乡亲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如荧的“洋油灯”跳跃着橘黄色的火焰,将漆黑漆黑的农家土屋照亮。昏黄的灯光下,乡亲们忙着洗脸、洗脚、吃晚饭,然后进入温暖的被窝,他们的身影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皮影戏;我们则在“洋油灯”前伸张双手做着各种动作,土砖墙壁上便会显露出喜鹊衔柴、小狗打架等图案……“洋油灯”那跳动的光焰给偏僻山村抹上一层橙黄的亮色,也燃起我们童年的五彩梦想。

“洋油灯”的种类五花八门,形态各异。有高档的,带着玻璃罩子,光线较强,可遮挡寒风,但必须到公社供销社才有买;有中档的,没有玻璃罩子,有铁制的灯盏和葫芦般的玻璃灯座,豆大的灯光随风晃动;也有“土法上马”的,由村民自己制造,主人找来一个墨水瓶子,一个铁壳盖或铁皮,用钉子在盖子上戳个小圆孔,穿上一根用铁皮卷成的小筒,一根棉线穿透其中,当作灯芯,倒上煤油,把盖拧紧,划根火柴一点,“洋油灯”便冒出扁豆般的光亮,照得满屋亮堂,燃烧时有丝丝缕缕的小油烟升起,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煤油味,那味道特别好闻。

“洋油灯”小巧玲珑,使用起来十分方便,全家一盏灯,可挂在墙上,或放在桌子正中,还可执着灯上灶屋或厕所,但必须用手挡住风,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才不会被风吹灭。只是当年的煤油十分紧张,要凭票供应,每户农民每月才0.5公斤,乡亲们只有等到天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才点上灯,爹告诉我:“世上哪有省油的灯?”为了省油,他把灯芯拨得极小,如豆的灯光十分昏暗,连人影也照得模糊不清;有月亮的时候,大家便吹熄煤油灯,搬着凳子外出乘凉;我们还从丝瓜棚上捉来萤火虫,一只只装进小玻璃瓶中用来照明。

“洋油灯”其貌不扬,光线微弱,但十分柔和,毫不刺眼,始终保持着黄昏的纯色。小时候,我们经常在煤油灯下做作业,不会刺伤眼睛,校园里也没几个戴眼镜的同学,如果那位同学戴眼镜,同学们会笑着喊:“眼镜先生,溜尖,跨过门槛,摔到沟里。”不像现在的小孩,到了读高中时,基本都是“眼镜先生”,有人说:“那是被电灯刺伤的。”不知讲得有没有道理?

“洋油灯”是农家的希望之所在。没有煤油灯,农家之夜一团漆黑,没有光亮,毫无生机;有了煤油灯,农家的夜晚就有了色彩和温暖。望见从茅屋内门窗透出来的灯光,忙碌一天的汉子们身上的疲倦和辛苦会一扫而光。回家后,男人在灯光下抽烟、聊天、讲故事,女人在灯光下做鞋、纺纱、补衣服,小孩在灯光下捉迷藏,做作业……特别是我,在白衣港度过了一段“白日耕田夜读书”的日子。当时我读书成瘾,哪怕“双抢”大忙季节,浑身腰酸腿软困得睁不开眼睛,我也要点亮煤油灯,从书本上寻找知识和快乐。伴随着油灯捻子的噼啪声,我不时剪去灯芯上的灯花,将灯光调到最大,让灯光照进字里行间。我拼命地吮取、消化,尽情地享受着先哲们用智慧和思想设下的盛宴。一部部文学杰作,引领我进入精彩纷呈神秘莫测的世界,丰富我的人生;一部部经典著作,引导我胸怀祖国放眼世界,启开我的心智。有时,满盏煤油一夜燃尽,次日,引来爹一顿牢骚:“何得了?全家一个月的洋油被你三夜光完了。”

说归说,疼归疼,爹为我找来了一把三角灯,从生产队弄来了几斤柴油,支持我夜读,柴油的光亮更红,一股黑色的油烟袅袅升起,直刺我的眼睛和鼻孔,次日清早,尽管我的鼻孔是黑的,但受到5000年中华文化的一夜熏陶,心里甜滋滋的,干农活也有了激情,乃至乎不经意间念出了“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等诗句。

一位哲人说,苦难是人生中的最大财富。感谢“洋油灯”,让我学到了知识,开阔了视野,体味到了当农民的艰辛与自豪;感谢“洋油灯”,一次次驱散了我的劳累和寂寞,照亮了我的自学之路。那如豆的灯光在我眼前摇曳着,跳跃着,幻化成我心中一轮永不落山的太阳。

如今,社会在飞速发展,电视电脑普及、载人飞船上天、互联网全球互通,乡亲们早已进入“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的时代,大家的视野在扩大,知识在更新,交往更频繁。但那段“洋油灯”的日子是乡亲们最难忘最深刻的记忆,始终激励着我们勤俭节约,自强不息,奋发有为!

成新平,1964年出生于湖南衡东县霞流镇白衣港。1979年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后在外打工多年,拖过板车,烧过锅炉,用一支笔与不幸命运抗争。1992年获得“湖南省青年自学成才奖”,同年底被衡山县委宣传部破格录用为新闻专干;1995年至今在衡阳市某机关工作。

自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已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南方周末》《湖南日报》《散文选刊》等报刊发表报告文学、散文、文艺评论1800余篇,其中1件作品获中国新闻奖副刊作品奖,4件作品获全国散文征文竞赛一等奖,6篇散文入选小学语文课本、中考语文试题和全国公申论试题。已出版《头版头条》《普通老百姓》《引导舆论》《新闻散论》《父老乡亲》《岳北农工会》等专著7部,其中《乡音乡情》获2015中国散文年会“最佳散文集奖”。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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